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全本免费阅读

源白独自看守道观，又是失火又是迎客，应接不暇。他狼狈地从干草堆旁起身，做了个欠身的手势：“二位这边请吧。”

越往后走越萧瑟凄凉，走过玉皇殿，后面的杂草已经半人高，真真荒烟蔓草。腐朽失火的殿宇，淤泥陈塘的放生池，整座道观不像是几月前才被弃的，起码荒废了一年以上。

来前还和五师兄说起怀疑源白，来了见这场景更是怪哉，这廖阳观似乎藏了很多秘密。

源白默默走在前面，话很少，也不怎么回头寒暄，衬得此情此景越发幽奇。

李伊朝我比了个手势，我点点头，看他悄无声息跳进配殿后的荒草丛里。源白对这一切浑然不察，将我引至茶寮，才发觉李伊不见了。

“他去找个地方更衣。”我解释道。

源白很平静地点点头，撩开帘子将我请进去。

四壁青灰，一案一座，茶具器皿也都极尽简单，屋内没有多余的装点，完完全全是一间清修的静思堂，看得出，过去没人在这里待客，这不是观中接待外客的茶寮。

他为我搬来一只杌子，又走到墙角点灯，我道：“白日点灯？”

他回头眯眼笑笑：“此间朝北，白日里还是有些晦暗的。”

窗户是敞开的，日头确实有些惺忪朦胧，如同蒙了层纱，但不至于要点灯借光。观中屋舍殿宇百十余间，他都觉得晦暗了，何苦还逼仄在这里？

但我什么也没问，在杌子上坐下，等着他点完灯。

点完灯他又打来水，茶叶是现成的，已蒸过青，还需放到火上烤，烤干了再进碾子里磨。这是番大工程，他做得极有闲心。

如他真是趁乱私吞道观的贼人，会这么悠闲地做茶吗？不应该一见到我，就立刻说清来龙去脉，让我为他大作一场平安醮吗？况且他年纪这么轻，也许世面还没怎么见过，何来这么大贼心。

如他不是居心叵测的贼人，那他又会是谁？

他虽然悠闲，但手法上看得出不熟练，我问：“做茶的手艺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
“无人教，我自学的。”

那就是说他曾经日复一日在旁边看着某人做这件事，把所有繁琐的步骤都记了下来，但由于缺乏经验，所以做起来没有那么连贯，娴熟。

“无人教你，但你却有做茶、吃茶的习惯。”我道。

“习惯吗？”择水，煎茶，调盐叶，前面的这些步骤他虽然慢，但都做得很好，分茶时却忽然渗出一滴，我凝视着落在茶案上的那一滴，听他道，“我做成这样，怎么看都应该不算是有做茶习惯的。”

他模样十分青涩，装束一丝不苟，颇有种刚受戒的新员那样纯真固执，但你要是听他说话的语气，就明白他的认知绝不止十二三岁，因为，他听出了我在试探，并且有所回应。

他把分好的茶盏往我面前推了推，我遏住心底的微微波澜，手指扶上茶盏：“既不是你的习惯，也并非待客必须之道，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来喝这盏茶？”

“因为时候还未到。”他突然抬起头朝窗外望了一眼，我也紧跟着望出去。

忽然一阵黑风吹来，遮云蔽日，我顿感非常不好，这么长时间，李伊还没回来。这时太阳被一片浓厚乌云完全绞裹住，天地间霎时只剩屋内这一豆灯亮。这绝非正常的天气变换，我立即看向源白，他如常笑了：“这就是我点灯的原因。”

他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，然后站起来：“现在时候到了。”也不管我有没有跟上，自顾地拉开帘子往外走去。

我也一口气把杯中茶饮尽。

事已至此，不管什么魑魅魍魉，全都来吧，我不信千里迢迢而来，什么事还没干呢，这一杯茶就能将我放倒。

茶味苦涩令我难以下咽，我呸了一声，这水太差！

等我追出门去，外面世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动心念诀，开了天眼，瞬间我眼中的世界就成了暗黑与幽碧交织，平时能看见的一切屋舍、摆设、树木，都以莹莹绿光勾勒出轮廓，在黑暗中显得鬼气森森。

源白就在我前方几步开外，他的身上没有绿光，只是一道很淡的白影。

到这一步，我已经彻底相信眼前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了。

源白如履平地大步向前，若非对这里地形极为熟悉，那就是如我一般开了天眼。

他连最基本的飞身术都没学过，却学了视物术，会不会意图太过明显？

根据路线判断，我们应该是奔着虚皇坛去，但是鉴于这里的格局异常，我也不能特别确定，但肯定是一路朝后。

我于疾步中左右顾盼。

天眼的一大好处，在于穿视透物，只要李伊还在这观中，特别是当他行进起来，在一片静物之中会非常显眼。

但是我没找到他，这让我有点沮丧，同伴失踪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
按说我来此是出于道义，接下这桩请求，弄清廖阳观落魄至此的来龙去脉，往大了说，“非彼无我，非我无所取”。

我需要做成一件事情，为了自己，证明我已能够独行于世间，不用再依托师父兄长们的庇护。

但是对于李伊则不然。

他是陪绑来的，是捎带的，他的终点是长安，不能在这里停下来。

“等等。”我道，“我要先找我同伴，他去更衣迟迟未归，想必途中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
那源白还是一径走着，口中答道：“你那小哥身手不凡，福泽庇身，这点黑不算什么，这会儿指不定在哪里逍遥呢。”

“什么叫这点黑？”我道，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得见，他不是修道人，没这本事，我如今遍观上下里外无一丝火星，他要怎么视物？你莫要信口开河了，还是早早与我说清。”

“正是要与你说清。”他伸手指了下前方。

他这装神做鬼、故作玄虚的做派，是要一步步引诱我深入，这全然不是道家徒子应有的作风，反倒透着一股子妖魅诡异，我停了下来，任由他渐渐远去。

那道白色影子很快没入黑暗之中，像一只木偶，头也不回地只顾往前。

周遭顿时再无一丝游动之物，我微闭了闭眼，摸出腰袋里的铜镜，铜镜背刻八卦阵，我手指抠在五个阵眼的位置，随即向上一扬，八卦镜被投到半空中，晃颤两下后越变越大。

我闭眼念诀，只见那铜镜徐徐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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